第三十二次搖頭

對于俞蔓子在備考期生病，最着急的是媽媽。

她一直在用白糖炖雞蛋、羅漢果湯等偏方來給俞蔓子調養。

一個星期後，俞蔓子的咳嗽總算是止住了。

病好之後，俞蔓子不再愛玩手機了。

她變得一天比一天沉默，全身心地投入了學習。

一模前夕，大家開始寫同學錄。

俞蔓子沒有多少空閑時間，但同學只要給她，她盡量都抽時間寫，只是大多寫得比較簡單。

唯獨當任蕭把同學錄遞給她時，她沒有接過來。

任蕭的同學錄不是活頁的，只能一個同學寫完了，再讓另一個同學寫。

“現在太忙了，我沒那麽多時間去好好寫。”俞蔓子如實道，“但你的同學錄我不想寫得很敷衍。你要不讓別人先寫吧。”

“嗯。”任蕭點了點頭，低頭沉思片刻，“我突然發現班主任雖然經常胡說些雞湯來激勵我們，但有些話确實是真話。”

俞蔓子有些詫異地看他一眼：“比如呢？”

任蕭轉過頭，看着俞蔓子的眼睛：“比如……三年真的過得很快。”

-

體育中考前三天，任蕭有半天沒來學校上課。

班主任說任蕭請了假，他爸要親自帶他去中考的考試場地看看。

俞蔓子看着眼前空蕩蕩的座位，覺得心裏好像也空了一塊。

任蕭的體育能拿滿分嗎？

俞蔓子有點擔心。

半天看不到任蕭，她有點不習慣。

俞蔓子搖搖頭。

還是趕緊多刷一點題吧，別胡思亂想了。

……

體育中考很快就結束了。

俞蔓子不出所料地拿了滿分。

她的身體素質一直很好，這很正常。

走出考試場地的時候，俞蔓子碰到了任蕭。

男女生是分開考試的，她不知道任蕭考得怎麽樣。

任蕭正和莫其炫勾肩搭背地走着，好像在笑着讨論什麽事情。

他們看起來挺開心的，應該考得不錯吧？

俞蔓子感覺懸着的心松了點。

“哎，蔓蔓！”剛從操場那邊過來的岳泱一把扯過了俞蔓子的手臂，“聽說門口的大屏上會顯示所有人的成績？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
俞蔓子點了點頭。

岳泱說的大屏幕上确實在播放着大家的成績。但大屏幕上一次只能放十個人的名字，過個十幾秒，就會換一批。

圍在大屏幕前的人很多，俞蔓子為了看到屏幕，卯足了勁地踮起了腳尖。

其實她沒有在找自己的名字，她知道自己肯定是滿分。

她在找任蕭的名字。

過了好一陣，俞蔓子在腳都踮酸了的時候，終于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那個名字——

“任蕭 40分”。

任蕭也是滿分！

俞蔓子狠狠松了口氣，終于不再踮腳，打算離開人群。

可能是因為站得太久，腳都站麻了，腳跟落地的那刻，她差點沒能站穩。

正當俞蔓子認為自己必摔無疑的時候，她感到校服袖子被人扯住了。

借着那股勁，俞蔓子迅速站穩了身子。

順着扶她的那只手去看，俞蔓子見到了一個熟悉的壞笑。

人群裏，任蕭的聲音變得不那麽清晰，俞蔓子對他搖搖頭。

任蕭嘴角的幅度更明顯了，他俯下了身。

嘈雜悶熱的空間裏，少年落在她耳畔的呼吸燙得吓人：“你是在看我的名字嗎？”

清冽的少年音尾音上揚，帶着明顯的得意。

去看大屏幕的人很多，挨挨擠擠，亂成一鍋粥。

因為任蕭擋住了擠向她的人，兩人站得極近，近到俞蔓子能聽到對方沉重的心跳。

這一次，俞蔓子終于聽清了他在說些什麽。

任蕭道：“你不用擔心的，我當然是滿分！”

-

體育中考剛結束，一模的成績也出來了。

俞蔓子的一模排名簡直好得驚人。

雲中第二，在全海門區也名列前茅。

俞蔓子很開心。

她感到自己離目标又近了些許。

之前師大附中的考試給她帶來的陰影在此刻徹底消散。

俞蔓子對着試卷自信一笑，覺得自己果然又聰明又優秀。

她想要拉着同樣發揮得不錯的楚冉月去小賣部逛逛。

起身的時候，俞蔓子注意到了前面沉默的任蕭。

少年将頭埋得很低，垂落的柔軟頭發恰好遮住了他的眉眼。

俞蔓子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卻明顯地察覺到了任蕭周身的低氣壓。

在小賣部挑飲料的時候，她沒忍住問楚冉月道：“任蕭考得不好嗎？”

楚冉月：“我偷瞄過他的成績，好像一百多名吧。”

雲中每年能去一中的，大概有八九十個。

那任蕭的成績有點懸。

俞蔓子悄悄捏緊了飲料瓶，沒說話。

-

上交志願單的那天，任蕭的父親突然出現在了學校。

時隔一年半，這是俞蔓子第二次見到任蕭他爸。

俞蔓子看了眼窗外低着頭的任蕭，和一直在好聲好氣和任蕭說話的那位氣場頗強的男人，感覺事情有點不太尋常，問楊雲霄道：“這是怎麽了？任蕭他爸怎麽來了？”

“還能有什麽事情，不就是為了志願的事情嘛？”楊雲霄搖搖頭，“我其實也覺得任蕭他爸說得是對的，任蕭就應該把師大附中給填上，他排名壓根就不穩。”

俞蔓子有點懵，問道：“任蕭沒填師大附中嗎？”

楊雲霄嘆氣：“是的，他怕被師大附中錄走了，就上不了一中了。”

海門的中考志願單分三個批次。三個批次按順序錄取。

第一個批次是特長生，招的是體育生和藝術生，和俞蔓子他們沒有關系。

第二個批次是提前批和交流生。部分不在海門的學校也可以來海門招生，這部分學校的志願填在這個批次。

第三個批次是正常的平行志願，可以填包括一中在內的所有海門的普通高中，到時候會按所填平行志願的順序從上到下錄取。

師大附中處在岩黃區和海門區的交界，在臺市全市進行招生，并不屬于海門區管理，志願屬于第二個批次。

假如在志願裏填了師大附中，只要分數過了師大附中的線，就會被錄走，不會再考慮第三個批次的學校。

但是按照往年的情況，師大附中的分數線是要低于一中的分數線的。班主任之前推測過，今年師大的分數線大概率也會低于一中分數線。

假如考生的分數高于一中分數線，卻填了師大附中的志願，那麽考生就會直接被師大附中錄取，失去被一中錄取的機會。

所以如果想好了一定要去一中，确實就不應該填師大附中的志願。

像俞蔓子、岳泱和楊雲霄都沒有填師大附中。

但大多數學生都是會填師大附中的。

因為假如為了去一中而不填師大附中的志願，但考生卻沒到一中分數線，那麽考生就會失去去師大附中的機會。

對于絕大多數考生來說，考上一中本就不是板上釘釘的事情。而師大附中同樣也是一個很好的高中，大家一般都會覺得，這兩所學校只要能上其中一所，無論是哪所都很不錯。

同時把師大附中和一中都填到志願裏，雖然可能會被師大附中錄上，但也能最大限度地保證自己不會同時錯失這兩所學校。

雖然可能是發揮不好，但任蕭上次的排名并沒有達到能被一中錄取的水準。

對他來說，考上一中并不是百分百的事情。

他應該把師大附中填上，來盡可能保證自己以後能上一個好點的學校，而不是孤注一擲只填一中，放棄去師大附中的機會。

教室的走廊上，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依舊在不斷勸說。任蕭低着頭，沉默地聽着，一言不發。

但表情看起來很倔。

俞蔓子感到心裏被揪了一下。

她察覺到了什麽，猶豫了一下，問楊雲霄道：“任蕭就一定想要去一中嗎？他爸都這麽勸他了，他為什麽一定要這樣？”

楊雲霄朝她看來的目光情緒複雜，語氣也有點冷硬。

“任蕭他說，選擇哪個學校不能光看學校的師資，也要看看這個學校的同學怎麽樣。”

“他說，他想和他覺得重要的同學一起上一中。”

楊雲霄低下頭，又嘆了口氣。

“但我還是覺得他應該把師大附中填上。他太意氣用事了。”

俞蔓子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。

楊雲霄突然又直直地看了過來。

他盯着俞蔓子看了很久，似乎是經過了深思熟慮，終于開了口。

“俞蔓子，你去勸勸任蕭吧，讓他把師大附中填上。”

“我覺得他會聽你的。”

-

任蕭父親的工作很忙，一段時間後終于還是離開了。

任蕭回到教室，熟練地從抽屜裏拿出了作業本開始寫，神色如常，看上去十分淡定。

俞蔓子用筆戳了戳他的後背。

“嗯？怎麽了？”任蕭轉了過來，嘴角帶着笑意，完全沒有剛剛被父親訓斥過的樣子。

俞蔓子問道：“聽說你沒填師大附中？為什麽？”

任蕭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。

他沒回答，反問道：“你怎麽突然問這個？”

俞蔓子眨眨眼睛：“是因為我嗎？”

任蕭沉默了。

他沒想到俞蔓子會這麽直接，思考了片刻，才回答道：“我和大家的關系都很好，所以我想和你們一起上一中。如果被師大附中錄取，就沒有機會去一中了。”

俞蔓子看着任蕭的眼睛，靜靜地和他對視。

任蕭也故作鎮定，坦然地看向俞蔓子。

少女的眼神直勾勾地，一眨不眨地凝視着他，像是輕易地就能将他心裏的想法徹底看穿。

幾秒鐘後，任蕭還是敗下陣來，将視線偏到了一旁。

他感覺嗓子有點乾，啞聲道：“是楊雲霄讓你來勸我把師大附中填上的吧？”

休息時間，教室裏亂糟糟的，大家都在嬉笑打鬧，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邊。

俞蔓子莞爾：“誰說我要勸你把師大附中填上了？”

任蕭有點意外，瞥了俞蔓子一眼，又轉過頭移開了視線：“那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說實話，雖然我确實覺得按你的排名應該把師大附中填上。但我覺得，最後志願單上應該寫什麽，要由你自己做決定。”

俞蔓子歪了歪腦袋，将身子湊向了任蕭那邊，強迫任蕭與自己對視。

“其實不管你填不填師大附中，最後都可能會有遺憾。假如你不填，最後你過了附中分數線卻沒過一中分數線，會兩個都沒得讀；假如你填了，萬一發揮得很好，明明過了一中分數線，卻被附中錄走了，你又會難過。”

“我不想給你建議，但我希望你好好斟酌一下你的志願，好好考慮一下你自己的想法和周圍人的建議，不要因為沖動随意做決定。”

香樟樹葉的影子投落在俞蔓子的身上。

少女的聲音清亮亮的：“總之，不管你最後做了哪個選擇，我覺得只要這是你深思熟慮過後，不會後悔的結果，那就行了。”

任蕭看到，俞蔓子的眼裏有細碎的，躍動的陽光。

“謝謝你。”他點點頭，道，“但是去一中已經是我考慮了很久的結果了。”

“我不會後悔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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